第二章画中血泪-《德明山居图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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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没有声音传出,但一段苍老的意念,直接烙印在他的脑海深处:

    “两千年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德明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终于……回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陈德明如遭雷击,连连后退。

    脚下踩到什么湿滑的东西,他低头看去——

    刚才演练易筋经时踩过的石笋旁,地面不知何时渗出了一滩暗红色的粘稠液体。液体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和……稻谷发酵的酒味。液体表面漂浮着细小的金色颗粒,颗粒在自发光的矿石照耀下,像一滩碎裂的星空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,颤抖着伸出手指,蘸了一点。

    指尖触及液体的瞬间,一段破碎的画面冲入脑海:

    血。

    漫山遍野的血。

    无数穿着兽皮、脸上刺青的战士倒在血泊中。

    一个身穿巫女服的少女被绑在青铜巨尺上,巨尺竖立在灵渠的陡门前。

    少女回头,看向他的方向。

    那是惊鸿的脸。

    她在用唇语说:快走……

    “啊!”陈德明猛地缩回手,像被烫到般。

    再抬头时,十具玉骨眼中的金焰已经大盛。

    金焰在洞穴顶部投射出一幅动态的光影画面:

    一个身穿兽皮巫袍、头戴羽冠的老者,正在这洞中演练易筋经。他的动作比陈德明刚才更加精妙、更加磅礴,每一式都牵引着海量的星辉,整个洞穴在他演练时如同星河倒灌。

    老者身后,站着一个少女。

    少女约莫十七八岁,穿着简朴的麻衣,长发用骨簪束起,眉眼间还带着稚气。但她的眼睛,那双清澈又深邃的眼睛——

    赫然是年轻版的惊鸿。

    画面最后一帧:

    老者(巫咸)演练完毕,收势而立。他转头看向洞穴入口的方向,嘴唇翕动,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。

    陈德明死死盯着老者的唇形,凭借着考古专业训练过的古唇语解读能力,他读懂了:

    “德明,记住。”

    “易筋只是开始。”

    “强肾道在第二层,洗髓经在第三层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得先种出反物质稻……”

    “否则,功法会吸干你的生命。”

    画面到此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金焰熄灭,玉骨恢复静止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。

    但陈德明知道不是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手心还残留着那暗红色液体的触感。心口的稻穗图腾在发烫,像在呼应着什么。

    反物质稻。

    这个名字,他记住了。

    他最后看了一眼十尊玉骨,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。这一次,脚步不再踉跄,每一步都沉稳有力。易筋经第一层圆满带来的不仅是疼痛的消失,更是身体素质的全面提升:视力能在微光中清晰视物,听力能捕捉到洞穴深处水滴落下的频率,触觉能感知到空气中最细微的流动。

    走到岩缝出口时,他回头。

    洞穴深处,十具玉骨依然静静盘坐。

    但居中那具玉骨捧着的竹简上,字迹发生了变化。

    原来的字迹消失,新的金色字迹缓缓浮现:

    “九夜之后,再来。”

    “届时,授你强肾道。”

    “前提是……你还活着。”

    陈德明瞳孔一缩。

    九夜。

    还有六夜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侧身挤出岩缝。

    外面已是深夜,繁星满天。

    他仰头看着真实的星空,又想起洞穴里那幅人造的星图。忽然意识到:仙岩洞的星图,比真实的星空多出了三颗星。

    那三颗星的位置,正好对应猎户座腰带。

    但现实中,猎户座腰带只有三颗亮星,而洞中星图在那三颗星旁边,还多出了三颗暗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伴星。

    那三颗伴星组成的图案,像一把镰刀。

    一把收割的镰刀。

    第六夜:血墨金粒

    第六夜,剧痛的形式再次改变。

    不再是筋脉的撕裂或共振,而是骨髓深处的“灼烧”。

    仿佛有岩浆在骨骼的空腔里流动,每流动一寸,就带来极致的灼痛。陈德明盘坐在仙岩洞外层的石笋阵中央,按照这几夜摸索出的规律,以特定的呼吸节奏配合星辉的牵引,才勉强将灼痛压制在可承受的范围。

    易筋经的修炼已经进入深水区。

    青铜星图不再只是浮于皮下,而是开始向肌肉、骨骼深处渗透。他能清晰感知到,自己的筋脉在星辉的滋养下,正缓慢地从“肉体组织”向“能量回路”转化。每一次呼吸,吸入的不再仅仅是氧气,还有洞顶矿石散发出的某种未知能量。

    这种能量,玉骨意念中称之为“星炁”。

    而今天,是关键的节点。

    根据前两夜在洞中发现的线索,以及阿沅婆今早送饭时“无意间”透露的信息:第六夜子时,如果能以特定的方式运功,有可能提前触碰到下一层功法——强肾道的门槛。

    强肾道,西瓯巫觋秘传的第二经。

    按照竹简记载,此经非壮阳补肾的俗功,而是“强化生命本源炁的反应堆”。人体双肾,在西瓯秘传的生理学中,被认为是储存先天生命能量的熔炉。强肾道的修炼,就是点燃这座熔炉,让生命炁从沉睡中苏醒、燃烧、升华。

    子时将至。

    陈德明调整坐姿,双盘入定。

    双手结“归元印”置于丹田,这是易筋经第十二式的收势,也是连接下一层功法的桥梁。呼吸从三短一长,转为九浅一深,这是玉骨意念中传授的特殊吐纳法。

    一炷香后,异感初现。

    后腰双肾的位置,开始发痒。

    不是皮肤表面的痒,而是更深层,器官本身的“苏醒感”。仿佛有两颗沉睡了千年的种子,在泥土深处感受到了春雨,开始蠢蠢欲动,想要破土而出。

    他屏住呼吸,继续运功。

    痒感逐渐升温,变成温热的暖流。

    起初只是涓涓细流,在肾区缓缓循环。但随着运功的持续,暖流开始壮大、加速,像两条苏醒的蛟龙,在双肾的“熔炉”中盘旋、升腾。

    就是现在!

    陈德明猛地睁开眼睛,双手结印一变,从“归元印”转为“引炁印”。

    这是他从玉骨光影中看到的,巫咸老者演练强肾道起手式时的印诀。此前尝试过多次都失败了,但今夜,在易筋经圆满、星炁灌注达到巅峰的状态下——

    “嗡!”

    双肾位置,传来低沉的共鸣。

    紧接着,他“看见”了。

    不是肉眼看见,而是内视感知:后腰深处,两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团缓缓亮起。光团的核心,各有一株稻穗虚影在缓慢旋转。稻穗的根须扎进肾脏实质,穗芒则向上延伸,沿着脊柱两侧的筋脉,一路向上攀爬。

    强肾道第一层·肾宫燃灯,成了。

    两盏“生命之灯”被点燃的瞬间,陈德明全身剧震。

    一股前所未有的生命活力从肾区爆发,席卷全身。原本因连续六夜剧痛而憔悴的面容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。眼角的细纹淡化,鬓角的白发根部竟然重新生出黑色。皮肤变得紧致有弹性,肌肉线条变得更加分明。

    更神奇的是五感的强化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,却“看”得更清楚:

    洞穴里每一根石笋的纹理、每一块发光矿石的能量流动、甚至十尊玉骨内部那些金色光丝的运行轨迹,全都清晰呈现在脑海。不是视觉成像,而是能量感知。

    他听见洞穴深处,百米外的地下暗河里,水滴落下的声音。不是模糊的水声,而是能分辨出每一滴水的大小、落点、溅起的水花形状。

    他嗅到空气中最细微的成分:石笋表面苔藓的孢子味、矿石辐射出的微量金属气息、甚至还有……一丝极淡的血腥味。那血腥味来自洞穴更深处,第二层传功洞的方向。

    强肾道带来的不只是身体机能的提升,更是生命本质的进化。

    但陈德明没有时间沉浸在这种进化中。

    因为今晚,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
    血墨临摹。

    这是三日前,他在浴室镜中看见惊鸿的血泪后,脑中自动浮现的“指令”。指令要求他在强肾道初醒的当夜,以血调墨,临摹《德明山居图》中惊鸿的眼睛。

    时间:丑时三刻。

    地点:仙岩洞外层,北斗天枢石笋正下方。

    此刻,子时已过,丑时将至。

    陈德明起身,走到天枢石笋下。这里的地面比其他地方更加平整,石笋底部天然形成了一方石台,像专门为某种仪式准备的祭坛。

    他从怀中取出准备好的物品:

    一方古砚,是导师的遗物,砚台侧面刻着“灵渠采石,始皇廿八年制”。

    半锭明墨,墨锭表面有金丝纹路,据说是用大明山特有的金丝楠木烟灰混合麋鹿胶制成。

    三支狼毫笔,笔杆是湘妃竹,笔毫是黄鼠狼尾尖最柔韧的三根毛。

    还有一个小瓷瓶,里面装着他今早收集的——自己的血。

    连续六夜的剧痛,每次剧痛顶峰时他都会咳血或流鼻血。这些血被他小心收集起来,混合了仙岩洞深处那暗红色液体(他猜测是某种“媒介”),封存在瓷瓶中。

    现在,仪式开始。

    丑时整。

    陈德明盘坐石台前,将古砚置于膝上。

    他咬破舌尖——这是指令要求的,必须以“心头精血”为引。一滴滚烫的鲜血滴入砚池,紧接着打开瓷瓶,将储存的血液倒入。

    血液与砚池内残留的陈年墨垢混合。

    “滋滋……”

    诡异的声响中,血液开始冒泡。不是沸腾,而是某种化学反应正在发生。血液的颜色从暗红转为鲜红,再转为深金,最后凝固成一种介于液体和胶体之间的粘稠物质。

    他拿起明墨,开始研磨。

    墨锭摩擦砚台,发出沙沙声响。每研磨一圈,血墨的颜色就深一分,金色就更亮一分。研磨到第九十九圈时,整方砚台突然微微震动,砚池内的血墨竟然自发旋转起来,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。

    漩涡中心,有点点金光浮出。

    那是洗髓经初兆的标志:金色微粒。

    这些微粒只有针尖大小,却散发着纯净的生命气息。它们漂浮在血墨表面,像星空中的星辰,缓慢地按照某种规律排列、移动。

    陈德明屏住呼吸,提起一支狼毫。

    笔尖蘸满血墨。

    墨汁顺着笔毫向上爬升,竟然没有滴落,而是像有生命般缠绕在笔杆上。金色微粒也附着上来,将整支笔染成淡淡的金色。

    他展开带来的宣纸——这不是普通宣纸,而是用反物质稻(阿沅婆今早偷偷塞给他的一小把)的稻秆浆特制的“稻纸”。纸张呈淡黄色,对着光看,能看见纸纤维中镶嵌着细小的稻壳碎片。

    最后,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目光投向洞穴的某个方向。

    那里没有画,但他不需要真迹。

    因为《德明山居图》,早已烙印在他脑海深处。过去十年,他每天对着那幅画,每一个细节都熟记于心。而强肾道初醒带来的超凡记忆,让这种熟记升华为了“全息投影”——只要闭眼回想,整幅画就会以三维立体的形式,在意识中完整再现。

    现在,他闭眼,回想惊鸿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双清澈又深邃、悲悯又决绝、跨越两千年时光注视着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笔落。

    第一笔,勾勒右眼上眼睑的弧线。

    笔尖触及稻纸的瞬间——

    “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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