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:元日-《明途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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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有,”陆文衡拿起一枚棋子,在指间转了转,“宁波是张三省的地盘之一。他在宁波有生意——船队、码头、仓库、伙计。你到了宁波,不要打听张三省的事,不要跟他的任何人接触,连看都不要多看他们一眼。”
“如果他们来找我呢?”
“躲。躲不过就跑。跑不过——就亮出你的身份。你是台州府经历司知事,从九品,虽然官小,但也是朝廷命官。张三省的人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你。”
沈知行把那盘棋下完了。他输了,输得很惨,棋盘上只剩一个帅和两个士,陆文衡那边还有车马炮齐全。
“再来一盘?”陆文衡问。
“不来了。属下回去准备行李。”
陆文衡点了点头,把棋盘收回抽屉里。
沈知行站起来,向陆文衡拱了拱手,转身要走。
“沈知行。”陆文衡叫住了他。
他回过头。
陆文衡坐在条案后面,双手交叉在胸前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担忧,有期待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一个父亲看着儿子远行时的表情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他说。
沈知行点了点头,走出了签押房。
正月初二,沈知行去府衙办了路引。
路引是明朝人出远门的必备文件,上面写着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相貌特征、出行事由、目的地和往返时间。没有路引,出了县界就会被当作流民抓起来。
吏房的那个老吏今天值班,穿着一件新做的灰布棉袍,头上戴着一顶新毡帽,看上去比平时精神了不少。他接过沈知行的申请表,看了看,拿起笔在“相貌特征”一栏写了一个字:瘦。
沈知行苦笑了一下。“就一个字?”
“够了。”老吏把路引递给他,“临海县城瘦的人多,但姓沈的瘦子不多。查路引的兵一看就知道是你。”
沈知行接过路引,收进袖子里。
正月初三,沈知行去卫所找俞三。
天还没亮他就出发了,骑着枣红马,赵大牛跟在后面。雪已经开始化了,路面泥泞不堪,马蹄踩在泥水里,溅起的泥点子落在赵大牛的脸上、身上,他也不躲,就那么跑着。
到卫所的时候,太阳刚出来。阳光照在土城上,把积雪照得白花花的,城墙上站岗的士兵换了新衣服——说是“新”,其实就是把旧衣服洗了洗、补了补,但看着比之前顺眼多了。
俞三在马厩里。他正在给枣红马刷毛,那匹枣红马被他养得膘肥体壮,毛色油亮,跟沈知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判若两马。看到沈知行进来,俞三放下刷子,在棉袄上擦了擦手。
“俞三哥,正月初六跟我去宁波。”
俞三没有问为什么,没有问去多久,没有问危不危险。他点了点头,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沈知行从袖子里掏出那条围巾——他之前已经送过了,但俞三今天没围。他把围巾递给俞三,俞三接过去,围在脖子上,绕了两圈,打了个结。
“这下暖和了。”他说。
沈知行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去找彭毅。
彭毅不在指挥署,在船坞。福字號还在修,船底朽烂的部分已经被拆掉了,露出了新的木材。彭毅站在脚手架下面,仰着头,看着几个工匠在船上敲敲打打。他的脸上、身上全是木屑,头发上还粘着一片刨花。
“彭大人。”
彭毅低下头,看着他。“宁波的事,准备好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初六出发。”
彭毅沉默了片刻,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,递给沈知行。
沈知行打开布包,里面是几块碎银子,约莫五六两。
“卫所的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需要这些银子,”“但我需要你平安回来。这些银子不是给你花的,是给赵大牛和俞三花的。他们跟着你去宁波,吃住都要银子。”
沈知行把布包收好。“他们不用花银子,我请他们吃饭。”
彭毅笑了笑。“你请他们吃饭,花的是你的俸禄。你的俸禄够请几顿饭?”
沈知行没有接话。他的俸禄确实不够。每个月一两五钱银子,在临海县城勉强够吃饭,到了宁波那种大地方,住店、吃饭、打点关系,一两银子一天就没了。
“收着吧,”彭毅说,“以后有了再还。”
沈知行把布包塞进袖子里,向彭毅拱了拱手。
正月初四,沈知行在耳房里收拾行李。
东西不多——几件换洗衣服、路引、名帖、二十二两银子、台州卫的铜牌、从九品的铜印、一把匕首(赵大牛送的,说是“防身用”)。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布包袱,扎紧口子,放在桌上。
赵大牛蹲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把好刀,正用一块油布仔细地擦。刀刃在阳光下闪着青光,映在他那张憨厚的脸上,有一种说不出的肃杀。
“赵大牛,”沈知行说,“你去过宁波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怕不怕?”
赵大牛想了想。“怕。但俺不怕死。”
沈知行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钝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。
“你不会死的。”沈知行说,“我也不会。”
赵大牛没有说话,低下头,继续擦刀。
正月初五,沈知行去向方启明辞行。
方启明今天没在签押房,在后院的凉亭里。凉亭不大,四面透风,但视野很好,可以看到整个临海县城和远处灰蒙蒙的海面。他坐在石凳上,面前摆着一壶酒、两个杯子。
“来,坐。”方启明指了指对面的石凳,倒了两杯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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